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郝明義:龍應台做了很不好的示範/ 辭國策顧問公開信 0731/ 0621馬政府: 太過輕忽兩岸事務的敏感/黑箱作業卻自以為是/對大陸的無知與愚痴/ 傲慢地忽視產業需求......

郝明義:龍應台做了很不好的示範──以及政府造成服貿協議風暴的根源

龍應台部長最近的發言,需要一談。
我在六月十六日寫信給馬總統,提醒他這次把印刷業放進<兩岸服貿協議>的問題而未獲回應之後,又問了龍應台她是否事先知情。龍應台要我去文化部開會,抱怨經濟部臨時通知她印刷業要放進服貿協議,她不同意可是攔都攔不了。當時,政府把簽協議的時間保密到家,我在十九日見龍應台的時候才得知是二十一日要簽,因而連夜趕寫了<我們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一文。
因為相信龍應台對出版相關事務會重視,所以不只是我,其後許多同業都樂於和她配合,提供她情勢分析。龍應台開過一次閉門會,我那天不及出席,但事後她也告訴我現場許多出版同業所陳述情況的嚴重性,出乎她意料之外。
七月十五日出版業上下游開公聽會,龍應台不來,但前一晚打電話給我,提醒我需要預警另一件政府部門之間可能因溝通不良而產生的問題。我同意。公聽會之後,龍應台要我和遠流出版社王榮文董事長私下再去找她討論,我們也一起去,再把重點說了一遍。以我們如此緊密的溝通而言,我相信在所有部會首長裡,龍應台最能直接聽到來自民間真實的情況與需要。
之後,龍應台去休假。她七月底回來,在接著的立法院公聽會,以及上周接受媒體採訪所說的話,很令人意外。
龍應台在八月一日說:「這次《服貿協議》並未開放出版業,因此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談出版業的政策,但文化部一直有針對出版業的通盤政策,包括如何與對岸合作等,也將持續和出版業作深入溝通,但應在適當的時候來談。」(旺報.李怡芸<龍應台強調 服貿不涉出版>)
然後,八月九日她接受媒體專訪說:「人民關心公共議題、關心政府施政,不斷給政府專業的壓力,是一定要的。現在的重點是『你到底給的是不是專業的壓力?』這個命題挑戰民間社會自己。」(聯合報.周美惠<龍應台:讓公共議題回歸專業>)
龍應台這些發言,做了很不好的示範。
這次服貿協議引起軒然大波之後,政府官員的言行引人詬病處固多,其中尤其嚴重的是「答錄機辯護法」。
譬如,你問他們,怎麼沒為印刷業爭取到對岸開放書刊准印證,只是在他們原本就允許的商業印刷上原地踏步?他們就回答:「我們爭取到很大的商業印刷商機。」
你跟他說,開放陸資進入印刷業,只限制他們持股不超過50%沒有實際的作用,他們就回答:「我們只讓他們投資,不讓他們新成立公司。」
他們不針對你提出的問題回應,而只是用他們設定好的說法來回答,所以稱之為「答錄機」。其中,「我們這次沒有開放出版業」是最有代表性的一句。你不論和他們說多少遍,這次把出版產業上下游切割開來談判,雖然表面上沒涉及出
版,但是因為把印刷、發行與零售等環節都不對等地開放給對岸,所以會對台灣的出版業造成連帶重大影響,他們都回答:「請放心,我們這次沒有開放出版業。」
因此,我們出版業決定做一件原本政府該做而沒做的事。
在民主社會裡,政府要啟動諸如<兩岸服貿協議>如此重大的談判,理應就相關受影響的產業舉行公聽會,進行衝擊評估,並聽取建言。但政府這次沒做,只好由民間接手,十四家出版上下游公、協、學會,以及其他各界人士出面,自己募款、召集人手,進行了一個月調查採訪,開了四場公聽會,整理出一份民間的產業影響評估及建議報告,提交給包括文化部在內的政府部門和立法委員。(報告的PDF文件可下載
現在,經過這麼多同業熱心地願意參加她的閉門會議,為她補課、提供背景說明、影響分析,她也收到一份來自民間的產業生態報告之後,龍應台卻仍然還是說這次服貿不涉出版,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談出版政策,還反問民間「你到底給的是不是專業的壓力」,說這個命題挑戰民間社會自己,有幾個不好的影響。
其一,這次政府造成的服貿協議風暴,除去誅心之論不談,最根源的問題在於官員的傲慢。是傲慢,使得許多高官以為他們在某些領域的專業經驗與判斷,可以推演於任何產業。也是傲慢,使得政府事前覺得不但不需要和產業溝通,甚至連在野黨立委、執政黨立委,甚至執政黨立法院長都不需要溝通。也還是傲慢,使得政府事後不肯正視民間提出的質疑,始終不肯承認這個服貿協議會給台灣帶來任何負面的衝擊,一直自說自話,因而使得風暴越演越烈。
龍應台最近這些談話,不但浪費了原本可以借她而讓其他政府官員反省這種傲慢的機會,她自己也流露了這種傲慢。
她說這次服貿沒有開放出版,又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官員在使用「答錄機」回覆民間的聲音。她說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談出版業的政策,要談應在適當的時候來談,根本沒有顧及產業對服貿協議的緊迫焦慮,而只透露當官的權威心態。至於反問民間「你到底給的是不是專業的壓力」,說這個命題挑戰民間社會自己,更令人啼笑皆非。起碼就出版上下游產業這次碰上的問題,根本就是政府部門的不專業和草率行事所導致。大家熱心幫她補課、說明情況,是為什麼?民間幫政府準備他們該做而沒做的產業評估報告,是為什麼?到底是誰該有專業的壓力?
其二,服貿協議涉及議題的層面很多,很複雜,取捨也很不容易決定,任誰去談,都是巨大的挑戰。但是在民主社會裡,政府不能因為議題的複雜及艱巨,
就違反民主程序,黑箱處理,連國會都矇在鼓裡。
在內閣部會首長中,照龍應台應有的知識份子性格與原則,本來最應該明白政府這次黑箱作業事屬違反民主程序的根本問題,但是她卻選擇加入另外一些人的陣營,不只一次把這種黑箱作業說成談判過程的技術性問題,而為她的上司或同僚製造模糊焦點的理由。孰不知,越是迴避根本性的問題,越無法平息根本的民怨。
其三,黑箱作業引起爭議之後,政府總要正視自己造成問題的根由,開始和民間展開理性的辯論或對話,尋求解決之道,不能總想以「利大於弊」一句話加句號就結束。你越想用「利大於弊」一句話就叫別人閉嘴,別人也越會用「弊大於利」一句話就抹煞你,造成無解的對立。
出版業上下游歴經一個多月討論,所得出的產業生態影響評估和建言送給政府之後,原本最有基礎可以由文化部帶頭做個和民間理性討論的示範,讓政府其他部門與民間其他產業參考,大家逐一審視服貿協議對各個產業、社會和國安的衝擊和影響,然後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歸納出我們社會對一個新的服貿協議的版本有什麼需求。
現在連文化部都不和做了很多準備的民間進行這種理性討論和溝通,對其他政府部會,以及接下來立法院審查所做的示範,可想而知。
最後,附帶一提,民主政治裡,政務官遇到對上級決策或團隊作業有不同意見的時候,不外上中下三策。上策:堅持立場,反應民情,努力改變政策走向。中策:掛冠求去。下策:忍氣吞聲,在自己無能改變的政策走向裡多少化解一些衝突與問題。我建議龍應台既然在枱面下不滿這次政府部門之間的隔閡捍格所造成的問題,強調自己的原則和節操與其他官僚不同,那就不要在枱面上又為黑箱作業如此美化辯解,繼續用制式答錄機來官腔官調,貽誤解決問題的時機。否則,不知算是政務官的哪一策,也是不好的示範。

 郝明義辭國策顧問公開信

馬總統:
謝謝您請總統府秘書長楊進添來和我會面,說明政府簽署兩岸服貿協議的角度。我請楊秘書長轉達我不同意的意見,您也想必已經了解。

現在大約兩個星期之後,我決定辭去總統府國策顧問一職,敬請查照。也同時說明理由如下。

我從民國98年就任國策顧問一職後,將近5年時間裡,不論以公開信或非公開發言給您的建議,一直是請您重視3個主題:

一,國家論述,也就是國家願景的設定;
二,兩岸政策的突圍,要攻守有據,以免反遭殲滅;
三,政府運作的混亂與失序。

我也提醒您:前兩項需要相互呼應,第三項難以立即全面改善,所以最好根據前兩項的方向,以80/20 原則挑出短期需要劍及履及改善的重點來監督。其中,有兩次向您當面建議兩岸政策的重點,也想再說一遍。

一次是民國98年底,我和另外兩位人士一起提醒您,兩岸交流的談判極為敏感,所以政府最好把一切兩岸交流的談判都公開化、透明化,主動向在野黨簡報、說明,一方面 凝聚台灣的共識,另一方面也可取得在野黨的某種背書。您當時做了筆記。

另一次是今年2月底,我和您有個單獨對話的機會。當天我提醒您對如何招引中國大陸企業來台投資的事,應該設定「藍線」和「紅線」兩種不同的項目。藍線項目,是指我們明顯落後於他們的,需要他們技術和人才的,這應該積極創造有利的招商引資辦法;紅線項目,是指事涉我們國家安全或利益的,無論如何都要守住,不要讓對方進來。並以去年中國「華為」電子想要併購美國3COM 公司,卻被「危害美國政府信息安全」的理由而被攔阻為例,指出即使美國這個所謂自由市場的大本營,也有他們基於國家安全而定出的紅線項目。您當時也同意,表示也注意到華為電子的這一則新聞。因此我建議您應該集思廣益,邀請各方產業或意見領袖來討論、定出這些藍線和紅線項目。我個人比較有把握,敢說的,是「紅線」裡應該包含「媒體」和「出版」相關的項目。(出版上下游產業不該切割對待,以免被一條鞭管理的對岸國營出版集團所趁,更是多次在其他機會也向政府相關部門提醒。)

因為我們有過這些深入的討論,此所以當我這次看到政府在兩岸服貿協議中,毫無預警地把出版上下游四個相關環節中的三個都不對等開放給對岸時,先是趕快寫信給您和相關部門,希望有機會挽救,在沒得到回應後,不得不直接訴諸社會的注意。

這段時間我之一直沒有辭去國策顧問一職,理由有二:一,是我希望除了我個人的繼續提供提醒和建言之外,社會上出現這麼多異議之見,您可能兼聽則明,懸崖勒馬;二,是有些政府官員和媒體,企圖把這次近乎公民運動的政策辯論,標籤化和簡化為藍綠政黨的對決,我持續以「總統府國策顧問」的身分提出諍言和建議,多少可以緩和這種標籤化和簡化思維的作用。也因此,到今天之前,我事實上任何發言的用詞遣句,都沒有針對您個人而來。

但是經過1個月的時間下來,即使民間種種異議聲浪越來越高漲,但是從您對這些異議的回應來看,現在我相信您的許多問題已經不是「偏聽」所造成,而是您自己個人對三個基本的議題就有認知上的偏差

一, 兩岸政策,是生死大事。不能為了拼經濟或創造政績,而罔顧國家安全。您想要透過先和中國大陸簽訂服務貿易協議之後,再得以有機會和亞洲和世界其他地區簽署自由貿易協議,是一種拼經濟的思維。
這種執政者光為了本身政績表現而急於推動,卻完全沒有評估相關產業的衝擊影響,事先也不徵詢產業意見的作法的問題,已經有太多人提出,在此不再贅言。

但是就您身為中華民國總統,不應該忘記這個「兩岸」的對方,並不是一般WTO 的簽約國,而是一個有上千顆飛彈還瞄準台灣的對方。而我在兩年前的一篇文章中還提醒過您:「兩岸關係的本質,一直是戰爭狀態。只不過,早期,主要是政治與砲彈的戰爭;到大陸全面改革開放以後,則改為經濟與銀彈的戰爭。」(http://www.rexhow.com/?p=775

因此,我們要和對岸簽署任何商業協議,不能只是沿用和其他國際社會來往的「開放」概念,不僅要做產業衝擊影響評估,還一定要把這些產業事實上是「經濟與銀彈戰爭」的現場放在心上。也因此,我們要在做「產業衝擊評估」之外,更要做「社會衝擊影響評估」、「國家安全衝擊影響評估」。

而您所領導的政府,事前連「產業衝擊影響評估」都沒做,更遑論「社會衝擊影響評估」、「國家安全衝擊影響評估」。

政府的經濟相關首長而言,他們慮不及此,已經不當,就您身為中華民國總統及三軍統帥的身分而言,一直不肯面對這個協議涉及2300萬人的安身立命,必須謹慎以待的事實,可謂失職。

二, 黑箱作業,破壞民主程序
政府這次簽署兩岸服貿協議,其黑箱作業破壞民主程序,是極其嚴重的事情。

一個涉及影響我們GDP 70%,就業人口四、五百萬人的對外協議,尤其是與對岸的協議方向與內容,竟然可以完全把國會矇在鼓裡,從在野黨的立委到執政黨的立委到執政黨的立法院院長都事先不做任何透露和討論,這完全破壞了民主社會的價值和理念,破壞了民選政府的程序正義。

今天,中華民國之所以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同,之所以我們即使在幅員和經濟力量上無法和對方相比卻仍然有所自豪之處,不過是中華民國乃一民主社會;台灣歴經二十多年的政治轉型,全民不惜花上經濟、產業等其他發展相對遲緩甚或停滯不前的代價,不過是為了確切落實人民自己做主的信念。

您所領導的政府,這次如此破壞民主程序,其實是站到了台灣數十年民主運動發展的對立面上,即使真能在經濟成長上產生再大的助益,其實都不足以彌補造成的傷害,遑論經濟部事後委託中經院自己做的評估,這種經濟成長的幅度都不過是0.025~0.034%。

三, 黑箱作業,錯亂政府體制
黑箱作業,不只是破壞了民主程序,也錯亂了政府體制。

對外進行這種協議談判,一定涉及三個層次的問題:

第一個層次是Who,到底是誰在策劃、主談。
第二個層次是What and Why 的問題,要談什麼,涉及到哪些產業,以及為什麼是這些產業。
第三個層次是How,怎麼談,以及中間過程的問題。

在一個民主社會裡,前兩個層次的問題必須是公開、透明的。第三個層次的問題,至少也要隨時接受國會的涉入與監督。

您所領導的政府,這次始終閃避黑箱作業的問題,不僅想模糊焦點,事實上更造成政府體制的錯亂。

造成整個社會如此激烈爭議的一部協議,我們唯一可以確認的,只有我方的簽字者是誰。至於是誰主導、策劃這次談判,是基於什麼戰略思維,有什麼整體產業政策,始終沒有任何人出面。

您安排政府這一任負責對中國大陸工作的主要兩個人上台時,輿論莫不對他們經驗、能力與聲望是否適任而提出質疑。後來大家願意看他們的白紙是否果然能別有內容,但經此一役,足知白紙果然是白紙。於是我們只能看到您在經濟部長或工業局長或他們的陪同下,全省奔波地出席一場場瑣碎的說明會,不但浪費國家資源,並且完全錯亂政府體制。

您歴經兩次選戰,應該最清楚台灣有大約四成的人是對對岸一直抱有疑懼之心,對政府和對岸簽署任何協議都有巨大的不安。所以政府在如何決定兩岸政策上,應凝聚全民最大共識。這也是我們當初建議政府要主動建立和立法院在野黨說明、溝通的機制。

您不做此圖,竟然在現有民意支持度只有百分之十五的狀況下,不經過民主程序,光以黑箱作業就執意簽署一個影響兩千三百萬人身家性命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而它對台灣經濟成長率的貢獻不過0.025%到0.034%,只能讓人聯想到兩個可能:不是獨裁,就是愚不可及。

此外,近日來您以一國總統之尊,在公開場合指稱反對服貿的意見,不堪一擊;又以特定學者為目標,指稱其造謠,均可謂極不得體。首先,民選政府的首長,本就應該傾聽異議聲音,化解人民的疑慮,您不但不知移樽就教,或理性辯論,竟然挾總統之尊在媒體上的龐大話語優勢,如此對待個別的異議學者,也只能讓人聯想到兩個可能:不是獨裁,就是愚不可及。

基於以上,我已說明我要辭去總統府國策顧問一職的理由。

最後,我還是有些提醒與請託,以請參考。

我的提醒是:今天社會因服貿協議而生的種種爭議及臆測,其責任是要您負的;如果民間的聲音和力量逼使政府不得不重啟談判,果真對我國國際形象或其後和他國談判造成不便,付出這個代價的責任,也是您要負的;如果當真因這些耽擱而拉開我國與其他競爭隣國的差距,這個責任也還是您要負的。

因為如果政府事先是公開、透明的作業,和產業有過充分的溝通,對社會和國安衝擊有過評估與說明,許多爭議是可以事先避免的,重啟談判是可以避免的,耽誤也是可以避免的。

我的請託則有二。

一是:以後再聽到民間的異議或批評,請不要再說那固定的一句「謝謝指教」。畢竟,全民付您五百萬元年俸,國家給您一年兩兆元預算,不是任您再三犯錯、道歉之後,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謝謝指教」。我們期待您的是:身為總統,能夠為我們的將來未雨綢繆,而不是永遠只是奔波救火,只會「謝謝指教」。

二是:政府在兩岸服貿協議所造成的風暴中,目前還有挽救的機會,請及早回頭。您以兼任國民黨主席的身分,請務必不要再以黨意壓迫立法委員只是形式上的逐條審查、逐條表決,而實際上仍然是投票部隊。所有相關的產業,政府應該逐一辦好完整的公聽會,其後由行政部門做好產業衝擊影響評估、社會衝擊影響評估、國家安全衝擊影響評估,再理性地審查與表決。如此才可望免除社會可能的動盪,免除中華民國可能的危險,不要到最後一刻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謝謝您讀完這一封比較長的辭職信。

 再見。

 郝明義 謹上
 中華民國102年7月31日
--
俺可以勉強相信馬總統會看完,
也可以勉強接受馬總統看得懂,
但其能有何作為俺就不期待哩。
==
但我覺得他可能會再出來哭哭。
被國策顧問打臉應該會很難過。


 2013.6.21
取自天下網頁: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49918&page=5

郝明義:現在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八點十五分


2013-06-21 Web only 作者:郝明義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我們的政府官員以爭取到中國大陸開放商業印刷就引為成就,那是無知。我們的政府官員竟然只把「書刊准印證」看作是一種「非關稅障礙」,那是愚痴。對我們來說,則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郝明義:現在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八點十五分──馬總統應該暫停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理由
馬總統:
昨天傍晚,總統府楊進添秘書長奉 閣下之命打電話給我,說已經知道昨天下午我發表的文章<我們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並說明負責規劃此次《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是薛琦政務委員,會由薛琦再向我說明詳情。
後來我和薛琦通了很長時間的電話。
這 次我會先寫信給 閣下,再在昨天發表文章並開記者會,其實都不是我基於《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有任何所知,而只是我在報端看到這個協議裡涉及印刷業,而印刷業又和我自己置身 的出版業密切相關,所以我的一切發言,都是圍繞著印刷業來進行。我反對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也純粹是由印刷業所看出來的問題,不涉任何其他行業。
和薛琦談話之後,我第一次對政府如何規劃《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有了一些認識。所以今天這封信,我想從比較大的範圍來談我的觀察。
我先說結論。
透過薛琦政務委員,我看到政府在《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決策和作為是:
. 太過輕忽兩岸事務的敏感
. 黑箱作業卻自以為是
. 對大陸的無知與愚痴
. 傲慢地忽視產業需求
. 對台灣本土中小企業欠缺憐憫
以下分別說明。

. 太過輕忽兩岸事務的敏感
政府援引太多WTO談判的經驗與規則在《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上,卻忘了如果真的可以移植那麼多WTO的經驗與規則,我們為什麼還要有特別的兩岸關係條例?
這種輕忽,固然和以薛琦政務委員為代表的許多政府官員的學者背景或性格有關,我認為 閣下可能也要負相當大的責任。
閣下第一次就任總統不久之後,我和另外兩位人士曾經和 閣下有過一次談話。當時,我們就提醒 閣下,兩岸交流的談判極為敏感,所以政府最好把一切兩岸交流的談判都公開化、透明化,主動向在野黨簡報、說明,一方面凝聚台灣的共識,另一方面也可取得在野黨的某種背書。
閣下當時做了筆記。


但後來政府的作為,完全背道而馳。《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成了政府的黑箱作業,造成在野黨的激烈抗爭。如果 閣下及身而為,示範 閣下對兩岸事務的重視與敏感,那麼不但可以免除今天許多紛擾,我相信其他政府官員也會及早體認到兩岸事務的談判,不能只是挪用WTO談判的經驗與規則。
. 黑箱作業卻自以為是
這次《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到底我方要開放哪些行業?對方要開放哪些行業?到昨天下午,民進黨立委說他們連到底有多少行業的詳細數字都沒有人知道,連國民黨立委也沒有人知道。
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與理解的。昨晚我向薛琦求證,他說許多事情涉及敏感,有些東西除非簽成,不會公佈。
我問他政府有沒有任何單位的網頁上可以看到雙方協議開放的行業有哪些?他說沒有。他還以開放「醫院」為例,說那是大陸要開放給台灣去開設醫院,不是台灣要要開放大陸業者來開醫院。民進黨是搞錯了。
我說這些種混亂臆測的起源,都是因為政府沒有事先公佈《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行業內容,是政府的責任。
薛琦承認這是一項疏漏,但說那不是他能負責的。
. 對大陸的無知與愚痴
薛琦花了很多時間向我解釋這次為什麼要對大陸開放印刷業,以及他為台灣業者在大陸爭取到可以先進行商業印刷的種種優惠條件等。
至於我在上一篇文章所強調的「書刊准印證」,他說那是一種「非關稅障礙」。「非關稅障礙」是要花時間排除,但是要先互相開放之後才能再談下一步怎麼排除。
他對中國大陸印刷、出版相關事務的了解,真是少到可憐。
中共當年之起家,就是因為在和國民黨的抗爭中,是以宣傳和出版爭取到知識份子和民眾的同情,所以深知思想武器的重要,直到今天都百業、千業開放,但絕不開放出版,以及書刊印刷,並用「書刊准印證」來控管。
我們的政府官員以爭取到中國大陸開放商業印刷就引為成就,那是無知。
我們的政府官員竟然只把「書刊准印證」看作是一種「非關稅障礙」,那是愚痴。
對我們來說,則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 傲慢地忽視產業需求

薛琦對出版業和印刷業,可以說完全不了解。
昨晚,他留了一句可以流傳的名言:「台灣從廢除出版法之後,就沒有出版業了。」
當然,我和他辯論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願意修正他的說法了。他也謝謝我幫他Pick Up(重新檢回來)一點:出版和印刷是Twin(雙胞胎)。
我問他:「如果今天晚上我們談了這麼久,你才 Pick Up 回來這一點,那請問你之前和對方去談判的時候到底又立於什麼基礎?」
薛琦沒回答。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政府官員對出版和印刷的認識是如此之淺薄,卻敢如此代表產業去和對方談判這個那個?
我問他有沒有針對印刷業開過公聽會。他說沒有,但他相信印刷業者會「很高興」。
我又再問他:那出版業以外的其他行業呢?你們用什麼基準來判斷互相開放與否?如何評估對產業的影響?
薛琦的回答是:不需要做這些。因為只要根據WTO,普世性該開放的行業,就都該開放。何況,太多行業,要做這麼多調查研究,做不完。
閣下的許多政府官員,經常被批為有一種知識的傲慢。
我是昨天晚上第一次有了親身的體會。

. 對台灣本土中小企業欠缺憐憫
我跟薛琦解釋台灣的出版產業鏈條,說明出版、印刷、書刊發行、書刊零售這些行業都是小型企業的現實,以及一旦有大陸資本湧入時所可能造成的衝擊。
薛琦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回答,就是:「沒有經濟規模,是大不了的。」我相信,他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句話是:「市場法則,優勝劣敗。」
由這裡可以看得出來,我們許多政府官員,尤其是這次參與規劃《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政府官員,對台灣本土中小企業欠缺一份憐憫之心。
以 出版相關產業來說,台灣絕大部份是小型業者,主要是台灣只有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天然障礙所致。政府要做的事情,是幫產業往外尋找出路(出版相關產業就是中國 大陸),擴大市場腹地,輔助我們成長;而不是把陸資引進台灣這個原本就狹小不堪的地方,然後面對小型企業被併購或被消滅的可能,只是說一句「沒有經濟規 模,是大不了的。」


何況,台灣出版相關產業還有些小型業者,是自己主動選擇的。他們原來就是因為自在於台灣有一個可以讓多元小型業者並存的生態環境,所 以甘於放棄對規模的追求,而堅持自己相信的一些原則和價值的探索。生態環境一旦產生劇變,這些構成台灣原本美麗形貌的小型業者,也要面臨危機。
這些,當然就更難以在薛琦的考慮之內,我昨天也沒再多說。
最 後,薛琦跟我說:他已經比較了解我為什麼對印刷業放進這次《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有這麼多意見。他們一定會把向中國大陸爭取商業印刷之外的「書刊准印證」當 作下次談判的Top Priority(第一優先)事項來處理。但總要先簽了這次的協議之後,才能有下次再談判的立足點。
我跟他說:沒有, 你還是不了解我說出版產業鏈為什麼要和對方綑綁談判的原因。並且,我也完全不相信你們有能力在下次的談判桌上能把「書刊准印證」端上木檯面。我說,我不但 反對六月二十一日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還更堅定了。薛琦說,如果最後一刻不簽,相關的影響太大,無法預料。
我說:我當然知道這不是你的層次能決定的事情。我們的談話大致就在那裡結束了。
馬總統,現在只有 閣下能決定暫停簽約的這件事情了。
我願意總結一下我為什麼認為現在不該也不能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理由。不只是像昨天以前光從一個出版業者的角度。
過 去,李登輝總統及陳水扁總統執政的時代,採行鎖國政策,打「碉堡戰」,封閉了自我,也錯過了在兩岸關係上及早取得戰略優勢的機會。此所以大家在二○○八年 以高票讓 閣下當選,渴望 閣下能引領台灣打出「突圍戰」,為台灣走出一條新的生路。但早如我之前提醒 閣下的,如果「突圍戰」的戰略、人事、戰術充滿矛盾與混亂,則要注意突圍不成,反遭殲滅的風險。而從這次《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引發的風波,則可以當作一個 個案,清楚看出我們政府現在在兩岸政策上種種混亂與不當的決策和作為。
. 太過輕忽兩岸事務的敏感
這相當於沒有認清突圍戰是生死之戰。
  黑箱作業卻自以為是
要打突圍戰,卻不給自己任何人看突圍的地圖和路徑。
. 對大陸的無知與愚痴
這是對突圍方向的雷區和深水區毫無知識。
. 傲慢地忽視產業需求
結果不但不知道如何整合、加強自己後方的力量,還後門洞開,引軍入境。
. 對台灣本土中小企業欠缺憐憫
形同沒把台灣兩千三百萬人的身家性命當一回事。
我已經努力把要說的話都說明白了。剩下的,就請閣下就做決定吧。
現在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八點十五分。
郝明義
中華民國一百零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本文作者為中華民國國策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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